2010年12月30日星期四

報摘︳陳雲︰不義也是品味問題

《明報》.世紀,2010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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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過去了。殖民地時代,聖誕節和新年聽到的除了福音之外,便是教宗、英女皇和港督的文告,都是傳統的仁愛呼籲,略改文辭,港督則與家人圍在壁爐之前,向市民送上聖誕祝福。在傳統節日,守舊就是能耐,政治領袖的文辭和表達形式只能稍微創新,而這正是頂上功夫。亂搞亂舞一通,不是創新,而是荒誕不經,不成體統。
近年每逢聖誕新年,都要忍受特首無聊及失格的政治宣傳,在貧富懸殊之衰世,徒增一苦。老曾做特首五年,終於修成惡果,今年的聖誕文告的品味之壞,無以復加。我們無法投票選舉特首,出了一位品味惡劣的領袖,雖然與己無關,也是丟人現眼。
特首在空洞孤寂的府邸的壁爐架上玩弄塑膠聖誕裝飾,無所事事之際,聽見空蕩蕩的桌上放了的筆記型電腦有電郵信息,便走上前去,原來是歌手MC Jin 歐陽靖作了一首聖誕歌Rap Now 2010 ,用來和議特首在政改方案的Act Now 口號。煲呔對着電腦屏幕的MC Jin 說: 「Yo! Check it out!」歌曲以「起錨」為口號,串起政府的新政和面書的潮流,特首聞歌打拍子,叫囂讚歎。
老曾大概忘了他身處的是以中國人為主的香港,末後卻用英文講聖誕和新年快樂,而且用了共產中文「祝願」。府邸除了他自己之外,空無一人,猶如孤家寡人。音樂方面,rap 歌不是用來附和政府的,rap 歌有倡議反抗和變革之意。至於口號「起錨」,是漁家出海捕魚或黑社會逃亡海外之用,與聖誕節的安頓與休息大相逕庭。聖誕新年不叫人一家圍爐團聚,也該叫人憐恤孤苦之人,多加施捨,特首卻高呼「起錨」,航向冰冷的大海。MC Jin 無疑有其來頭,奧巴馬競選總統,也用了他的《致奧巴馬的公開信》作為宣傳rap。然而有名歸有名,名人不是那樣用的。
廣告失時失地,不可饒恕。中國政治的古風,首重的是敬天時。冬至、聖誕與新年都是平息紛爭,與民休息及憐恤孤苦之時,不是用來聞歌起舞、勤呼「起錨」以支持政府新政之時。府邸場地空寂,毫無團聚之溫情,塑膠聖誕藤也毫無生氣,真的聖誕樹也許不環保,但最低限度要有真的松枝吧?一切不該犯的錯誤,都犯齊了。美學和文化判斷要到了病入膏肓的絕境,才會如此頭頭碰着黑的。
另一邊廂,地產財閥糟蹋大浪西灣、火燒南生圍、亂填農田和堵塞溪流,殺滅生物。明明可以保育環境,設計順應自然生態的豪宅也可以牟利的,財閥卻偏偏喜歡夷平地皮,用混凝土征服一切,而混凝土卻是監獄的材料美學。香港的不義,豈止是政治或道德問題,根本是美學品味問題。而美學問題,其實是人格問題。

2010年12月28日星期二

陳雲:普通話不可獨大

普通話來自明清之交的北京 官話,乃女真人及後期的滿洲人學習南京官話之後,簡化語音及增加外族語音而成。簡化語音方面,北京官話丟失了四聲之中的入聲(p、t、k結尾的音)和合口音(m音),讀舊時文章詩詞,不止味道全失,且是不得要領。增加語音方面,則是引入明顯的翹舌音(即是zh、ch和sh的開首輔音聲母),有助分辨某些發音類同的字,例如此(ci)和遲(chi)。總體而言,丟失的聲母和韻母太多,引入的聲母太少,在中文的辨義和音義關聯方面,得不償失。例如引入翹舌音的聲母,北京官話分辨了「此」和「遲」,但廣東話仍是可以用音韻將兩者分辨出來的。只是簡化語音之後,方便外省人和外族人學習,加上官方強力推行,北京官話乃成為中國的交流語。

然而,正因為北京官話是清朝乃至民國和中共政府用政治力量強行推廣的官方交流語,其流行程度不足以證明語言的社會選擇後果。例如嶺南的粵語(粵語),其語音之複雜及詞彙之古雅,遠高於客家話、閩語及其他少數民族語,廣州人或廣州府衙也不強行推廣粵語,而粵語依然經得起悠久的社會選擇,流傳於兩廣、港澳及海外僑社。更且,粵語在流傳期間,在宋朝之後增加開首的鼻音(如「我」ngo5的ng音)、第十聲(高平聲),乃至在近代增加眾多的變調及語助詞。例如有了現代樓房之後,樓(lou4)下與落樓(lou2)、地下(ha2地面、街鋪)及地下(ha5地下室、地庫)的音變;有了現代媒體傳播之後,新的語助詞流行起來,例如嬌柔女子講的「係唔係嘅唧?」的「唧」字。

至於第十聲,則由第九聲分化出來。粵語之第九聲(陰平聲),在近代分出高降與低降兩音。箋注的箋(高平)和煎魚的煎(高降),是不同的調。方糖的方和荒唐的荒,是不同的調。例如罵人:「你真係荒唐嘅唧!」 荒字便很高音。命名烏頭、烏鴉的烏,和責罵人家烏龍的烏,也是前者低音,後者高音的。

故此語音之演化,有以複雜化、精密化為主的廣東話例子,也有以簡化為主的北京官話例子。文明的進路,有趨向簡化明朗的,也有趨向精密深邃的,中國南北語音有別,正顯示中國文化的多元生機。強行用北方的簡化明朗來淹沒南方精密深邃,是中國文化的大災難。更何況,北方官話及後來的國語、普通話的語言簡化,令許多中文的音義關聯丟失了。共同語值得推廣,但卻不可以消滅方言,特別是消滅南方的精密古雅方言為代價的。



2010年12月22日星期三

陳雲:投訴兩面睇

轉角 - 陳雲
投訴兩面睇
(2010年12月21日)

讀中學的時候,同學有一句口頭禪,用來評論一些模稜兩可或利弊參半的事情,叫「兩睇啦」,兩面都要看看。俗語來自電視的諧趣劇,並非同學自創。上世紀八十年代是香港的黃金歲月,即使是俗語,也是有深意的,鼓吹思考的,與現在叫人麻木反智的電視口頭禪「你諗多咗啦」,可謂差天共地。
政府提供多一些公共服務、增值服務,是否好事?兩睇啦。無必要的公共服務是剝削公民或社區的自主能力,令人依賴政府和制度解決問題,從而產生被動公民(passive citizens)。
例如馬路可以自由走動的,偏偏為了防止行人隨便過馬路而被車撞,便四處樹立鐵欄,然而路人卻要繞道而行,即使晚上無車行走,也要走一大段路程過馬路。
例如鄰舍深夜嘈吵,本來可以拍門叫對方收斂一下,或者叫大廈管理員上來幫忙,卻直接打電話到警局投訴去了。
投訴政府部門處理事情,本來可以補救政府監察力量不足或行政效率低下,可改善政府施政。例如建築地盤危害生態、破壞古蹟、濫伐樹木、改動河道或佔用公地、妨礙他人權利之類,本來政府的審批部門
和監察部門都應該知道,不容許地產惡霸先斬後奏的,奈何很多官員都懶惰,避免立案做事,只有等到有人投訴和社區起哄,才急急宣布法令,執行程序補救。
然而,若不是投訴及時,米已成炊之後,積習難返,政府也不會受理的。例如鄉郊車路旁邊的廢車場和貨倉地,明顯是非法填土和改變農地用途的,但即使你去投訴,政府也不會頒令叫地產商恢復原貌。
回歸之前,政府重視民政主任或新界理民府,很多事情在地區的層面解決,不必鬧到政府高層。市政局管理食物環境衛生和文化康體的年代,有民選議員排難解紛,不必事事往政府總部鬧。英國官員審察民意的年代,很多民怨在為變成社會危機之前,已得到處理或舒緩,例如公屋、居屋和廉政等。
回歸之後,港府無民主選舉,也得不到北京的充分授權,不能主動解決危機,也懶得挑戰地產霸權的官商勾結狀態,只是消極地等待危機爆發,能緩解則緩解,不能者,則聽任由之。
直至民主政府出現或革命成功之前,市民只能投訴。
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陳雲:授子以母語

12月21日

「做吓好心啦,畀阿仔學廣東話啦。」虐殺粵語的,不止是中共的語言霸權,香港推廣普通話教中文的愚民政府,還有無知而媚外的家長。很多香港的偽中產家長,拔苗助長,為使到子女及早學會英文或普通話,便以半桶水的英文或普通話與子女溝通。最嚴重的是,子女牙牙學語之際,便指住物件,教他們講milk、spoon、chair之類,而發音殊不正確。

語言是族群的整體經驗之呈現,離開本族語言,人的存在,可謂一無所有,只能成為被文化殖民的機器人。很多香港家長的心意,就是鄙棄本族語言,以替子女「洗白白」為務,使他們及早脫離華人賤籍,晉身白人社會。

小孩的智力,首先是命名、記憶、描述和表達的能力,也就是語言能力,這是一切智力的根本。數理邏輯與科學,還在其次。父母要傳授全面的語言能力,只能以最擅長的母語為之。事物的精微之處,感情的幽遠之處,是不能用後天學習的外語來傳達的。在學校學的外語,甚至旅居歐美學的外語,一般只是學了正經的(formal)、智性的(intellectual)、低級中產階級(lower middle-class)的一套。非正式的、感性的、低下層和貴族的外語世界,我們只是一知半解。用自己的殘缺外語當作母語來教小孩,他們長大之後,在文化格局上,只能成為齷齪不堪的低級中產人,成為外國社會鄙視的悶蛋。孩子將來要談情說愛,要感性推銷、要發脾氣罵人、要與低下層打交道,忽然便發現自己詞窮理屈。千栽培萬栽培,卻成了宅男宅女,父母可別怪罪於人啊。

況且,香港的粵語是現存漢語系統之中最古老的也是最難學的,香港的正體漢字則是世上最艱難的文字書寫系統,子女在童年跨過兩大難關,自然智力出眾,無懼與中國其他地方和外國人競爭。香港父母唾棄自家寶物,用半桶水的英語來教育子女,正是聰明笨伯。也難怪,教育恰好是文化身份之傳承,父母本身是低級中產的笨蛋,便不自覺地將身份傳給下一代了。

2010年12月16日星期四

風雲人物

時代雜誌(Time)竟然把風雲人物頒了給facebook的Mark Zuckerberg,給我的感覺,就是時代很沒種,因為美國政府在此事上一定有向其施壓。在投票上,Wikileaks的Assange一直大幅領先,大概三日前,還有電視新聞報道說他多半會拿到這碩殊榮。

由於Time的編輯有生死決定權,你投得最多的票都沒有用。編輯們選Zuckerberg的理由是:他創立的fb改變了1/10地球人(5億人)的聯繫方式。這當然對,但fb不是今年才成功的,否則David Fincher去年也不會開拍《the social network》,要再數,電影根據的爆料書《The Accidental Billionaires: The Founding of Facebook: A Tale of Sex, Money, Genius and Betrayal 》出版期就更早在09年7月,fb早就成功改變了大家的聯繫方式了。

如果說面書改變了5億人的聯繫方式,那麼我會說,爆料網站wikileaks改變的,是全球60多億人今後的生活方式。電影v for vendetta說「我們不應該害怕政府,而是應該政府害怕人民。」如今那個政府不對wikileaks聞風喪膽?

(in case你沒有看過──以下為4月爆出美國2007年在伊朗濫殺無辜/小童的片段。爆料後,他們還敢這樣明目張膽嗎?)

2010年12月15日星期三

陳雲︰烏溪沙

文︰陳雲
編輯︰黃靜
《明報》.世紀,2010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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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的暑假,讀中六,生物科老師許達強組織了一次戶外考察,地點是烏溪沙青年新村。生平第一次宿營,在小營房住三日兩夜,之前只有露天野營。考察的地方是烏溪沙的海岸,大概是西沙海灘吧,有很多紅樹林,其次是馬鞍山的草坡和山溪。紅樹林可以看到彈塗魚、小魚和蟹,海裏有紅色橙色的海星蠕動,偶爾有海膽。生平第一次見游動的海星和海膽。所謂考察,是用繩畫幾個網格,盤點生物數目。紅樹林在淡水河口,需不需要量度潮汐和水流,不記得了。草坡和山溪的生態學考察,也是用網格的方法,但要量度風向和水流速度。海風大,雨水少,山林貧弱,馬鞍山的草坡和山溪的生態,比起元朗八鄉的貧乏多了,草蜢的種類稀少,不見草龍和蜥蜴出沒,山溪無蠑螈、鮎魚和膨皮婆。
讀中四的時候,也與同學去過大棠的山谷做地衣數目統計,評估空氣污染程度,也去過大埔的松仔園做生態學考察,大嶼山也好像去過,四處遊山玩水,似郊遊多些。記憶沒有在烏溪沙的清楚,大概是逗留的時間長,又有住宿,不似郊遊。至於誰與誰一組合作考察,記不清了。記得的,是晚上在青年新村的足球場的樓梯看台飲汽水聊天,天上有斑斑點點的星。當時烏溪沙一帶荒涼,夜晚烏黑一片,即使青年新村有路燈,也是昏黃的那種。最記得的,是不知何故,要從馬鞍山的草坡走回青年新村,途中經過一些黃泥山崗,被鏟泥車挖得一坑一坑,有積水和濕泥,沾滿一腳。當時不知該處要建成公共屋、居屋和私人樓宇住宅,港府要開闢馬鞍山新區。只是覺得茫然,好端端的山崗,夷平了做什麼呢?四周沒有車路和人煙,只有呼呼的山風和飛舞的泥塵,像開露天的礦坑,然而馬鞍山的鐵礦已開採淨盡,山頂只留下一些礦洞。鏟泥車亂挖山地,有很多阻礙前進的積水和濕泥,原本好好的山崗不見了。眼前的情景,令人費解,心下茫茫,中學畢業到哪裏去呢?
烏溪沙那地名,我讀小學的時候也聽說過。鄉里之中,有一個是賣玉石的,他常到西貢和烏溪沙一帶的山溪,沿岸找石頭,敲開石皮看看內涵。運氣好的話,可以找到一些次級的玉石或美石,可以用來做工藝品雕刻。馬鞍山區議會的資料說,烏溪沙原名烏龜沙,因為不少烏龜在該處的沙灘產卵,該地仍有烏龜沙咀的土名,可為佐證。其後因馬鞍山流下的溪水含鐵沙,溪水呈烏黑色,因此改名為烏溪沙。大概烏龜少了,便多注意黑沙,於是便要改名。我推想,當地一帶都是客家村落,烏龜爬石壁或烏龜爬沙壩,在客家話的諺語裏,都是「等死」的意思,凶多吉少,當然要改名了。
一九八二年入中文大學英文系,去了一次烏溪沙宿營。一九八六年秋天,去了香港青年作家協會的文學營,四處荒涼如舊,一群文藝青年與作家宵夜看星談天。八十年代末,馬鞍山新市鎮成形,沙田有幾條車路通往馬鞍山及烏溪沙,亦開闢了通往西貢區的西沙路,烏溪沙的交通變得方便。二○○四年馬鞍山鐵路通車, 烏溪沙建了火車站。

2010年12月11日星期六

陳雲:魔鬼之多面相

陳雲
魔鬼之多面相

(2010年12月07日)

妖精會變身,魔鬼有許多別名,撒旦、冥王、Beelzebub、Lucifer、Mephistopheles,魔鬼會有所謂內部競爭,然而卻形神合一,一致對外,形成壟斷聯盟,對付善人。只有外部才有競爭,內部競爭是詭詞。有人在,怎會鬼打鬼?妖精打架,打得火熱而已。
電視台雄霸市場之後,會推出幾條製作路線,供應不同劇集,作狀互相競爭。超級市場或快餐店集團壟斷市場之後,也會生出幾個分號,貌似不同的店,其實出自同一家母公司。
集團企業併吞市場的策略,是單一化與偽多元化,單一化是實,偽多元化是虛。單一化是一站式消費,多元化是選擇的幻覺。一站式是將消費者在不同商號採購的動力消耗掉,誘騙他們在同一地點購買,貨色有貴有平,但總體是貴了的,因為有些貨物或服務積壓在一起是無利可圖的,例如超市擺賣濕貨,設立鮮魚缸、豬肉檔之類,明明增加額外營運成本,但可廢掉消費者的能力,於是便照做可也。
市民不再踏足菜肉市場和雜貨店,如是者便失去交遊八方和收集訊息的能力,不能辨別優劣,也不敢探索新店。即使知道有些新店賣得便宜或有好貨,也不敢嘗試,例如覺得街市污穢而不敢踏足。街市生意少了,政府便振振有詞,要將街市私有化或託管,方便超市集團進駐。
連鎖集團用的經營方式,是與商場勾結,佔據有利舖位,趕絕中小企業。它們寧願付出高昂租金,也要趕絕中小企業的競爭者,目的是霸佔市場,之後便可加價剝削消費者,減薪剝削勞動者。再分身為幾個公司,扮多元化,格調士紳化,掠奪其他公司生意。例如快餐店早午及下午茶餐供應廉宜菜色,晚上卻供應迷你火鍋、小佛跳牆、龍蝦湯、鐵板肉眼牛扒及黑豬扒之類的貴價餐,除了增加盈利之外,也是令疲勞的上班族不再嘗試其他食肆,形成慣性依賴,一日三餐幫襯。
單一化損害消費者,還禍及僱員。香港工人並無集體談判權的保障,一般用跳槽來抗爭,積極一些的,只能用抵制、罷工或搗亂等方法來抗爭。企業的數量減少了,幾個聯營的大集團便可以在僱傭市場取得話事權,威逼打工仔就範。
僱主資本雄厚之後,也會用非技術化的手段對付員工,例如快餐集團在工場預製食物,將廚房機械化,將烹煮技術標準化及切割工序,令員工無法掌握手藝而隨時可以替換。
維護僱傭市場的多元化,是僱員自保的重鎮。即使有時中小商戶的服務和品質不一定好,也要給予機會生存。否則,供應者單一化之後,消費者便任人魚肉。
僱主單一化之後,勞動者便任人宰割。
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陳雲:樓下茶餐廳結業

陳雲
樓下茶餐廳結業
(2010年11月30日)

每逢新年之後,都有一次不走屋苑平台的特快通道,沿地下的街,走到火車站,說是領會一下在地的感覺,其實是業務考察。我的本職並非文人,自小熟悉的除了自家的農務便是親友的商務,文事是自己學來的。在大學讀的工商管理書比文學書多,在德國遊學期間,也是在商業代理行兼職。因此文章難免有些世俗氣。
年初走在街上,發現偶然幫襯的茶餐廳倒閉,事前毫無聲息。這年頭,也不祈求光榮退休、老闆移民、感謝貴客多年關照之類的告示了,連裝修、暫停營業之類的告示也省了,只是拉上鐵閘,確是令人納悶。明人沈明臣《凱歌》詩:「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
單家獨戶的茶餐廳,經歷了回歸之後兩次金融劫難,旁邊舖位的地產代理行和便利店都輪替了兩次,頂得住不斷的加租,依然屹立不倒,證明有其市場位置和營業之道。它的倒閉,應是地產商這回下了御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舖位,年頭荒廢到年底,證明找不到合適的租戶。也許地產商嫌棄它不是連鎖食肆的名牌,而且招呼的都是街坊老粗,與商場的偽中產格調不符。
街上的茶餐廳舖位,鄰接的是停車場入口、落貨位和貨運升降機的入口,經營街坊茶餐廳本來是唯一之選,連便利店也嫌棄貨車常在門口落貨擋住視線,不揀那個位置的。以前我在公園練功之後有汗,不敢馬上走入商場,便在此茶餐廳食飯。平日很多單車運動者、怕冷氣的老人、赤膊用飯的搬運工打躉,這是餐廳的客源了。
商場的大集團有經濟規模的優勢,有冷氣通道和廁所,連接火車站,截去了主要的人流。街上的茶餐廳,只能專注於自己的小眾市場(niche)。至於地產商盤算的,應該是街坊茶餐廳帶來負面效應,會將商場的格調降低,不能整體提升租值。
年前,商人盛智文收購業權而在中環的後街建設蘭桂坊的成功經驗,使人以為單一業主對於商業區的定位有利。另一個例子,是中環的環球商場由於分層出售,以致租戶雜亂,無法整體佈局,商場定位難以駕馭,於是連政府當年也妄想要將西九文化區判予單一地產商發展。
然而,蘭桂坊和中環商廈可以如此統整,但政府可以放任關乎民生的住宅商場和屋邨商場純以追求租值的方式經營嗎?

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陳雲:代母產子違反倫常

轉角 - 陳雲
代母產子違反倫常
(2010年11月23日)

古有代父從軍,今有代母產子。中文「代母產子」,令人誤解:不是代替母親產子,而是借助代母為人產子。本來應該用「代孕」產子的,然則民眾依然用「代母」。代母也是母。嬰兒從子宮而出,即使卵子不是出自該婦,嬰兒在其體內養育和出生,她就是母。故此借助代母產子,要代母簽署合約放棄孩子,也要辦理領養手續。儘管如此,代母日後討還孩子,打官司也有勝訴之可能。
十月底,富豪李兆基之子李家傑借助代母產下三子,轟動香港。李家傑單身而有三子,即是三子一出世便遭剝奪母親之身及母親之倫,令港人困惑,然則也有很多人爭相贊同。
香港道教聯合會主席湯偉奇說「百行以孝為先」,謂李兆基年過八十,李家傑盡了孝親之道云云。 不少文人寫文章維護,說很多孩子也是單親,也有出生於不幸家庭的,母親虐兒的,倒不如沒了母親的好,有父親和祖父疼愛也是一樣嘛。更有說,自從發明避孕藥之後,人類的生殖便受到科技影響,借出子宮產子又不是販賣器官,代母的子宮可重複使用,並無一次過植入付款人的體內。
代母重複使用子宮和性工作者(妓女)重複使用陰道,並無二致。如果因為「出賣」身體而要受到批評,性工作者也該同樣受到指責啊。
代母二字,其重千鈞。代母也是母,即使是非商業性的代母安排,也是拆散骨肉,更何況絕大多數代母根本是商業安排,租借子宮,買賣孩子。古人是在窮困無依之下,怕子女餓死,才會出賣的。生殖牽涉世系繁衍,父母是親屬的來源。孩子要擁有父母雙親,而不能一開始就父母殘缺,斷了人倫。即使是領養孤兒,政府也規定要父母雙全的(一對同性戀者也可以)。孩子一出生就離散母親,是為無孝,一開始就被剝奪母親一方的親屬,是為失倫。
父母雙全而植入親母體內的試管嬰兒是醫療協助父母生育,符合倫常;代母卻是商業買賣,奪子之母,違背倫常。
至於用代母與妓女比擬,也是不合常識:妓女千方百計避孕,就是要避免誕下孩子,禍及後代。她們被逼借出陰道,卻拒絕借出子宮。
道理顯淺不過,可是很多人被財勢蒙蔽,失了方寸。

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陳雲:飯鐘錢不是白給的

轉角 - 陳雲
飯鐘錢不是白給的

(2010年11月16日)

天下沒有白食的免費午餐,也沒有白給的飯鐘錢。飲食業競爭激烈,必須機關算盡,才可以立足,然而為何很多餐廳依然贈予員工膳食及「白付」食飯時間的工資?難道如工業總會主席孫啟烈說的,要鼓勵「不勞而獲」?
近日有經濟學家評論,說顧客的觀念改變,要求企業具備社會責任,當個良心僱主,企業只得順從潮流,滿足市場 ;另說公司應做企業公民,關懷員工及社群感受,不能只顧盈利 。
做生意不是開善堂,中場用膳的非勞動時間付酬,有其經濟理性。本欄上周略論,餐廳員工食飯稍息之後馬上復工 ,一如勞動期間上廁、坐下稍息或舒展筋骨一樣,都是恢復生產力的時間,而恢復的生產力是全部回饋到工作崗位的,因此應該付酬。有些公司甚至鼓勵工人飯後伏案午睡片刻,也是基於同一道理:休息可以維繫生產力。
精細論述,必須回到時薪的合約安排。不同的勞動環境,有些用件工,有些用時薪,有些用周薪或月薪。計算勞動報酬,以「件工」最清晰,按完成的件數付酬,多勞多得。餐廳的煎蛋炒菜、掃地洗碗都可以按件付酬。然而件工容許自行調節速度,可以快做或慢做,由於餐廳的工作必須同步(synchronize),隨機反應,無法實行件工制,必須用時薪。打烊之後的洗碗,慢慢來,不須同步工作,原則上可以用件工,然而餐廳也付時薪,不按碗碟之數計酬。原因是點算碗碟太花時間 ,付出過多信息費用,不若用時薪的簡便。
用時薪計算,也有麻煩,老闆與員工都在博弈,各自心中有一把尺:同是一個小時,老闆期望多做一些,員工期望少做一些。付酬方面,老闆以清閒鐘點為準,自己要少付錢;員工則以忙碌鐘點為準,要老闆多付錢。時薪可以分開忙鐘與閒鐘付酬,但一般是支付平均值,免去區分忙與閒的麻煩。平均算值可以減少老闆與員工的博弈,為了減低平均算值的爭吵,最好是將忙與閒的差別模糊起來,假若在忙鐘、閒鐘之餘,再加一個空鐘——休息時間,可令員工感激老闆「蝕讓」時薪給工人,便不斤斤計較鐘點之忙閒。然而,這空鐘其實依然列入平均值的計算之內,應該算是閒鐘。不過在觀感上,員工好像不勞而獲,撿了便宜,這令勞資關係和諧起來,減少爭執,提高效率。工人獲得飯鐘錢,甚至按月付薪,是因為老闆要減少爭執,珍惜與工人的和諧關係。這是本於經濟理性,不算是甚麼社會責任。
天啊,工作間哪有不勞而獲的事?有老闆提出不勞而獲的歪論,只是說明,香港很多老闆根本沒經濟頭腦。沒經濟頭腦,卻可以在香港大發特發,指點江山,這是香港的經濟奇蹟了。
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嶺南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中文解毒》系列作者。